廿四日

【长得俊】《浮沉》民国/长篇连载(六)

前文


/第六章


入夏,时局如同这广州城天气一般焦灼了起来。上次在走廊听见的事成了真,商会是有了动静,还是不小的动静——国共两党在粤成立了中华总工会,他们二人的父亲为了此事忙了有一个多月。而上月末,又一件震惊全国的惨案,更让国内外势力变得剑拔弩张。


整个广州城笼罩在一股阴云下,一些工厂都相继关门休业,广州、香港工人为声援上海进行大罢工,在这个当口大家都人心惶惶。学堂倒还是照常上课,但气氛也是暗沉沉的。


聚会那天之后,尤长靖开始有些避着林彦俊,本来的一起上下学也被他推脱家里有事而从另一条路走。林彦俊当然也感受到了他的有意躲避,在学堂里,连话都少了很多。连林超泽都来问过怎么回事。


林彦俊也有点郁闷,好不容易发现了自己的心意,隔天人家就开始躲着他了。


「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他也是喜欢我的呢?」他闷闷地想到。




这天下学,尤长靖照样先走了。林彦俊却没有向以往一样,他悄悄地跟在尤长靖后面,想找个机会跟尤长靖问清楚。


尤长靖走的都是小弄堂,左拐右拐的,林彦俊都差点跟丢。好不容易来到了一条大路上,林彦俊一看,这不是家后头的那条商品街吗,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路。他看尤长靖在边上的小摊挑挑捡捡的,也不知道在买什么。


“抵制洋货,振兴中华!外争主权,内除国贼!”一串整齐划一的口号远远传来。


这几天工商业界的罢工游行运动一浪高过一浪。尤长靖的父亲叮嘱他不要去乱掺和这些,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报刊上登的新闻一则又一则,哪里哪里又罢工了,哪里哪里被洋人镇压了。尤长靖虽然不在国内长大,但骨子里的热血是不会熄的。中国人跪了这么久了,也该站起来了。


林彦俊看人群渐渐躁动起来,视野中的那个人越挤越前,他想过去找他,却被人墙隔在了外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游行人员举着大旗喊着口号走了过来,附近的群众也都一起挥起了拳头为大部队助威。一时间气氛正甚。


“砰!”


“砰!”


“砰!”


尤长靖伸头一看,一队身着英国军队制服的洋人全副武装的朝这里跑来。四周的群众听见枪声纷纷尖叫跑开,一时之间十分混乱。尤长靖被人流带的往游行团那边过去。枪声还没停止,周围一片惨叫声,陆续有人中枪倒下,瞬间成为人间炼狱。


林彦俊看尤长靖被挤到中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逆着人群就往他那边跑过去。


“尤长靖——尤长靖——过来——”人群实在太混乱了,林彦俊实在没有办法快速地去到尤长靖身边,只能扯着嗓子喊。


“砰砰砰!”镇压还在继续,又有人不断倒下。尤长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整个人都有些麻木,机械地随着人流向外挤。


“小心!”一个身影从前面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即又感受到了那人的一阵闷哼。尤长靖偏头一看,这不是林彦俊嘛。他还来不及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左肩一阵温热,是血。


“快走,去前面那个弄堂。”林彦俊打断了尤长靖还未出口的话,半搂着他往前小跑。尤长靖也不敢怠慢,二人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来时的那条路。




尤长靖小心翼翼地把林彦俊放下,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眼眶一红。尤长靖放下他的书包,抖着手从中撕下一块布条,准备给林彦俊先止血。


“尤长靖,你是笨蛋吗?”一直低着头的林彦俊缓缓吐出这句话。


尤长靖把眼神从伤口上移到了林彦俊脸上,“我……”


“刚刚那种情况你还往里面挤。”


他想辩解两句,但看着林彦俊为救他的伤口,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对不起,是我不好。”尤长靖有些哽咽


“我没有怪你。”林彦俊见他难过的样子,也不忍心了,想摸一摸他的头。“嘶——”伤口的开裂提醒了他刚中弹的事实。


“怎么了!痛不痛?你起来,我背你回去!”

尤长靖手忙脚乱的帮他继续裹住伤口,防止伤口继续流血。


“我又不是腿断了,还能走。而且等外面稳定下来我们再出去,现在过去就是被抓。”街上的英国兵还在抓人,刚刚还热闹的街道晃眼之间便血流成河。林彦俊暗自握紧了拳头,无力感包围了他。


尤长靖冷静下来深呼吸了两口,是了,现在急也没用,刚刚自己的确是太过于紧张了。他看着林彦俊垂下的刘海,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躲着他,倒是很久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了。


因为他怕。怕他不喜欢他,亦怕他喜欢他。


尤长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喃喃道:“好险,我还以为……”


林彦俊抬起头,盯了尤长靖一会,把他看的都头皮发麻了。尤长靖想站起来去看看情况,却不料被林彦俊一把抓住。


“尤长靖。”林彦俊开口道,“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因为你受了枪伤啊。”他有点不敢看林彦俊的眼睛。


“就只有这样吗?”


“……”


“尤长靖,你喜欢我的吧。”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尤长靖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就想跑。可是林彦俊拽地太紧,这一拉虽然拉的不是伤口的那个手臂,但还是扯到了。


“你想把我灭口吗?”林彦俊皱着眉头,但拉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周遭又陷入沉寂,只有弄堂外的士兵还在吵吵嚷嚷。尤长靖怕扯着他的伤口,复又蹲了下来。只是不敢再看林彦俊。尤长靖不知道这人是已经把他的心思看透了,还是只是在试探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只是问清楚后连朋友也不能再做。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他探头一看,是一队英军士兵在弄堂口搜查,看样子是要进来。林彦俊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便扶着墙站起身来。


“我们往巷尾跑嘛?”尤长靖压低着声音问到。


林彦俊环顾了一圈,摇了摇头:“不行,巷子太长了,我们会被发现的。”


“那……”


“这边!”


尤长靖本以为林彦俊会带他跑去个没人的地方。结果没跑几步,林彦俊便停了下来,打开了旁边大木板箱的盖子,准备进去。


“你扶我一把,快,我使不上劲。”林彦俊转过身来对着他说。


尤长靖也来不及多想,就照着他的意思做了。他把里面的稻草糊弄了些到顶上,装作装满东西的样子。等盖上盖子之后,木板箱里便一点光亮都没有了。尤长靖素来怕黑,这时也只能两手紧攥,期待英兵别发现他们了。但四面漆黑,只剩下耳朵能正常工作,他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由得有些紧张。英语尤长靖还是听得懂的一些的,听那些士兵的语气,今天这次游行好像让英租界那边很不满,很严重的样子。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样,林彦俊感受到了旁边那人的害怕,拉住了他的手捏了捏。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士兵好像发现了这个木板箱打算翻查一番。林彦俊默默开始盘算待会要带着尤长靖怎么跑才比较好。而另一边,尤长靖吓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不过上天还是垂怜他们,一阵集合哨声把靠近的士兵们都叫了回去。尤长靖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摊在了林彦俊身上。


林彦俊转过头又蹭到了他卷卷的头发,幽幽的开口道:“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


尤长靖身体一僵,却也没换姿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尤长靖,你到底喜……”


还没等他说完,林彦俊就感受到了唇上的一阵温润。尤长靖整个人倾了上来,轻啄着他的唇。


也没一会,林彦俊的脑子就转过了弯。他反客为主,松开了两个人拉住的手,反身压了过去,捞过尤长靖的脖子,把他送到自己身前。舌尖轻轻舔舐着,一切都无师自通。


不过木板箱还是太过于狭窄了,少年的似火热情很容易就牵扯到了手臂的伤口。


“嘶——”


这一声,把尤长靖的魂拉了回来。他轻轻挣扎着从林彦俊的怀里出来,道:“林彦俊,我们先回去吧,你的伤……”


“嗯。”


尤长靖又仔细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后,慢慢顶起了箱盖。弄堂已经重归于平静,阳光有些晃眼,照得他有点晕。他又想起了刚刚在箱子发生的事,脸上不禁浮上一层红晕。


两人手忙脚乱的从箱子里爬出来后,有些狼狈。林彦俊拨了拨头发,抖落下了几根稻草。他看见尤长靖害羞的模样,揉了揉他的头。


“尤长靖……”

“我怕……”


几乎是同时说出的两句话,尤长靖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


“我怕,林彦俊,我真的害怕。我们这样是不被接受的你知道吗?”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林彦俊伸出手拉住了他,捏了一捏:“我知道,但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5.1国共两党在广州召开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并成立了中华总工会。

5.30上海 英国巡捕枪杀工人代表,引发“五卅”血案。

6.23广州英国海军陆战队向游行的中国百姓开枪、开炮,打死59名中国人,重伤者百余人,造成“杀基惨案”。


最近期末要准备考试 比较忙
《浮沉》可能更得比较慢
不过还是谢谢大家喜欢它
不会弃的 肯定会写完(•͈˽•͈)

阿里嘎多!


ps.红豆小剧场会不定时更新的 看他俩的互动和我的脑洞啦~

【长得俊】《浮沉》民国/长篇连载(五)

前文


/第五章




晚宴已经快开始了,宾客也基本都到齐了,大厅里人头攒动。林彦俊从楼上下来之后就窝在了角落的沙发里一个人喝着闷酒。


不只尤长靖感到郁闷,他林彦俊自己也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奇怪。在尤长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情绪就涌了上来,有嫉妒、有懊恼、有委屈。


「尤长靖刚刚肯定是被吓到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林彦俊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大厅的人又闹腾的很。他拿了一瓶酒就准备去露台。




这一边,林超泽被他父亲拉去应酬了,只剩尤长靖自己一人。尤长靖第一个想找的人就是林彦俊,可是发生了刚刚的事,他又有点害怕。就在这时,尤长靖的余光瞥见了刚走出去的林彦俊,拿着酒。他有点不放心。




尤长靖这是第一次来林宅,根本不熟悉。他悄悄随着林彦俊走了一小段路后就在一个拐角跟丢了。


走廊的灯幽幽的,尤长靖站在原地有点后悔。明明自己方向感不好还怕黑,干嘛还要跟着林彦俊过来。


正当他准备原路回去时,听见来路有两个人讲着话朝这里走来。他下意识的就想躲起来。这时突然旁边拐角出来一个人拉着尤长靖就藏到了楼梯下堆放杂物的暗处。尤长靖差点叫出声,可是那人却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他转过去看那人,这不是林彦俊嘛?


林彦俊看他认出了自己便松开了他,示意他不要出声。可是没想到尤长靖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尤长靖着实委屈。之前被林彦俊吓到,然后又差点迷路,最后还经历了被绑情节,他的小心脏早已经受不住了。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发出声音,便恶狠狠地瞪了林彦俊一眼,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林彦俊正抬起手准备帮他拭泪,没想到豆沙包突然成了只会咬人的兔子。他眉头一皱,看了尤长靖一眼,却也没收回手。


“…上月孙先生刚死,北平那边正动荡呢。我听说,段祺瑞最近要去跟法国人谈判辛丑条约的赔款,一堆人在骂他。”走廊那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呵,他们还能做什么。要我说咱们就应该打上去。”


“我估计广州城不久也要乱了……”


林彦俊侧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尤长靖,已经没在咬他的手了,但整个人还是灵魂出窍一般的呆在原地。楼梯后面的空间对两个男生来说是有点小了,两个人挤在一块动都动不了。尤长靖卷卷的头发时不时的滑过林彦俊的下巴,蹭的他有点痒。


“我听他们说,最近林总督和尤式商行的尤老板走动的还挺多,还是私下里的那种,不知道在商讨什么……”


听到自己家的事情,尤长靖缓了过来抬起头看向林彦俊,怎料林彦俊也刚好转过来,他的额头上顿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


是林彦俊不小心地亲到了他的额头。


“……!”尤长靖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往后震了一下。亏得林彦俊反应快,在尤长靖要撞到后面的楼梯的时候,伸手护住了他的头,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我估摸着是总工会的事吧。那个尤老板从南洋来,家大业大的,可是块抢手的香饽饽。”


“商会这边也不安宁哦,这世道啊……”


听那两人渐渐走远的声音,林彦俊放开了尤长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破了,真是多灾多难。偏过头看尤长靖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林彦俊耳朵泛红。


但是亲到尤长靖,他竟然感觉不赖。想起这两天因为尤长靖而牵肠挂肚的思绪,林彦俊突然想通了原因。


自己是喜欢上他了吧。


“咳,走吧。”他站起身,想说点什么缓和尴尬氛围。


尤长靖还是处于脑袋短路的状态,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属实有些刺激了,一时半会还真的没这么好消化。不过,他看见林彦俊站了起来,便也打算和他一块先离开这个狭窄的空间再说。


但是有时候,你越不想发生的事,它越会发生。


尤长靖起来的时候,因为蹲得太久,一个趔趄就往林彦俊身上倒了过去。「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查黄道真的是失策。」尤长靖趴在林彦俊的怀里时自暴自弃的想到。




两人回到大厅的时候,宴会还没结束。林彦俊走回了之前的沙发坐下,拿起酒,准备继续喝。他看尤长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的站在人堆里,就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尤长靖一开始是不打算过去的,但奈何他实在也没认识的人,呆站着实在是尴尬,便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在离林彦俊两个身位的地方坐下了。


林彦俊右手摩挲着玻璃杯,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但缓了缓还是开口道:“之前,对你生气的事对不起,我这个人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没事啦,我没有在意这个的。”尤长靖搓了搓衣角,“不过刚刚在走廊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在那的。我要被你吓死。”


说到这个,林彦俊看着他笑道:“尤长靖你真的很笨欸!”


“啊?”


“哪有你这样跟踪人的,早就被发现了好不好。”


“那你干嘛不直接戳穿我,害得我后来跟丢了。”尤长靖有点气。


林彦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说:“我那个时候转过来,不是会很尴尬嘛,只能装作不知道了。结果我上个楼而已,你就不见。”


尤长靖接不上话有些不好意思,拿起面前的酒就给自己灌了一杯。脸有些红。


林彦俊又想起了刚刚的触碰,触感温润,发丝痒痒拂过鼻尖的感觉。尤长靖跟他以往一起玩的男孩子都不一样,软软的。看上去似乎很好相处,但其实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尤长靖到底在想什么。这让林彦俊有点失落。


“你干嘛盯着我看!”尤长靖回过头发现林彦俊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有点毛骨悚然。


“没什么。”林彦俊收回了目光。他想问尤长靖刚刚跟着他是不是在担心他,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还不知道尤长靖对自己是什么态度,把豆沙包吓跑了就糟了。




光影斑驳,人影绰绰。少年懵懂的情意藏在树荫后面,谁也不敢多走一步。哪知,时间从来不等人。有时候,晚一天就真的少一天。




/第六章


 

* 1925年4月12日,段祺瑞政府与法国签订协议,以金珐琅计算,偿还“辛丑条约”赔款。

【长得俊】今天又是上网冲浪的一天

点这里

对话纯属虚构//年下攻真的很好磕//未完//可能会有小破车🚗 

反攻是不可能反攻的

【长得俊】6.5海底捞事件纪实🍃

鉴于今天小道消息说 浓浓和yhLINE出去吃海底捞了 宿舍就59两人 因此脑内了一出小剧场

点这里


(依旧开车无能dbq
(有可能他们跟xjLINE在一起 但我的设定是他俩在宿舍

【长得俊】《浮沉》民国/长篇连载(四)

前文


/第四章



“长靖少爷,彦俊少爷。”尤式商行的掌柜看到来人便停下了与伙计的交谈,快步迎了过来。


“少爷,今天新进了一批货您看看。”掌柜示意尤长靖往后堂去。


“我爹呢,他怎么没来验货?”尤长靖一边走一边问到,回头一看,林彦俊站着也不知道干嘛,便唤他一起过来。


“东家今天早上听说佛山那边的店铺出了点问题,就赶过去了。吩咐我们这两天有什么事情找少爷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


林彦俊对做生意这些一窍不通,他看着尤长靖和那位掌柜聊得有板有眼的样子,都不像之前那个呆呆的豆沙包了。他在尤家也住了快一个礼拜,有时候看尤长靖就像一个小孩子,说他吃太多还会被瞪。但有时候又特别认真,例如那天上课时的交谈,例如现在对着自家生意的严谨。其实还有些异样,在他们偶尔的对视中,林彦俊总能从尤长靖的眼神感受到一丝丝不一样的东西,可他说不出来。


半晌,尤长靖那边终于忙完,他看到林彦俊正站在柜台前陈列的样衣那边浏览,便走过去问他:“有喜欢的吗,我可以让他们拿一件给你。”


林彦俊环视了一圈说,指着一件宽腰小下摆、领子翻出略偏大的黑色西装说道:“这件看起来倒是还不错,不过驳头能再小一点就好了,腰也可以稍微收一点,这个有点大了。”


尤长靖看着林彦俊点评地头头是道的样子,有点吃惊:“你怎么连衣服的专业术语都知道的这么全啦,而且你讲的还不赖,这样改完倒是会更适合你一点。”


“小时候家里就有请礼仪老师给我上课,每天听得都烦死了,再记不住这些我就是笨蛋了。”林彦俊话锋一转。“欸,尤长靖,你会不会做衣服啊?”


“会啊,但没有专业的做得好……”


“那你帮我改一下这件衣服呗,到时候我去林超泽生日会上穿好了。”林彦俊不等尤长靖说完就急忙讲道。


“……好吧,我试试啦。”尤长靖有点无奈,这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哦对,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林彦俊顿了顿,正经了一点,“今天十五过来找我了,说我娘叫我回去了。在你家呆了也有一个礼拜了,这两天谢谢你的招待了。”


尤长靖这厢正背着身在柜台上画着改衣服的样纸呢,就听到身后的林彦俊说要走的事。他愣了一下,眸光渐暗,「也是,林彦俊也不可能整天住在自己家。这两天跟他这么亲近,自己已经很开心了不是吗……」尤长靖收了收情绪,转过身看着林彦俊,笑了笑,“没事啊,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啊,这两天在学校你也有帮我很多。”


林彦俊听到这番话,虽然知道好像本该就是这样,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蔫蔫地说:“反正我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十五在外面等我,你帮我给伯父伯母带个好吧,就说我这两天叨扰了,下次见他们再赔礼了。”


“嗯,好。”




那天后,两人仍是一起上下学。广州的三月已经见暖,时不时地落些春雨,细细绵绵的。石板路长,街边摆摊的阿婆最近做了新式样的糕点,尤长靖每天都要买来吃。一开始林彦俊还随着他去,后来想要制止的时候却已为时过晚,尤长靖的脸已经胖了一小圈,变成了大号的豆沙包。


其实那天后林彦俊也有偷偷观察过尤长靖的反应,只不过什么都看不出来罢了。与此同时他也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想要看到尤长靖为此失落的表情。


他林彦俊长了十八年,还头一回遇见这种让人心烦的事。




一个月后,林超泽的生日会在林宅如期进行了。今年生日会办这么大,请了这么多人也是因为林超泽成年,他父亲作为汇丰银行广州总行的行长想要把他正式的介绍给业内认识一下,顺便也邀请了一些在广州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是巧,和林彦俊一样,他们俩同姓林。就此,尤长靖还问过这两人是不是兄弟呢,怎么都这么黑。


尤长靖给林彦俊改的西装已经在前一天就托人送到总督府了。林彦俊试了试,甚是喜欢。还叫上十五去街上买了顶小礼帽与之相配。十五还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这么在意自己形象的样子,不是以前那种自恋的感觉,而是向去见心上人的悬悬而望的样子。


「难道少爷有喜欢的人了?」十五在日头下打了个冷颤。




广州的春天从不缺少生机,纷红骇绿,郁郁芊芊,连空气中都沁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林彦俊早就随父母到了林宅,跟长辈们一一打完招呼后,便溜到了露台透气。林彦俊一向不喜欢这些人多的地方。天还没暗,宾客也还没来齐,他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哼着小调。露台边刚好是一株高高的木棉树,枝叶繁茂。林彦俊顺手揪了一朵。想起那天他第一次见到尤长靖,卷卷的头发在太阳下照的有些泛黄,脸上肉肉的,大大的眼睛盯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顺手把那朵木棉送给了尤长靖。现在想想,送花这个举动倒是有些奇怪。


正当林彦俊东想西想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头戴细格八角帽,身穿一身浅灰休闲小礼服的豆沙包从门口走了进来。这不是尤长靖还能是谁?


林彦俊走下了楼,他看到尤长靖已经到了大厅,乖巧的站在父母旁边向着其他人问好。尤长靖笑起来真的很甜,配上今天这一身小公子服更是让长辈们纷纷夸赞。


尤长靖站在人群之中捕捉到了靠在门边的林彦俊的身影,便向父母告退向他走去。


“你今天这顶小礼帽还挺好看的。”


“随便拿的一顶,我戴什么帽子不好看?”林彦俊白了他一眼。


“嘁,不跟你说这个。”尤长靖看他自恋的样子不想理,便叫来自己的小厮,拿过礼盒,“你看见林超泽在哪里了吗?我要去把礼物给他。”


“不知道欸,估计在房间里吧,我跟你一起去。”




走廊。


“你做衣服的手艺还是可以的嘛!”林彦俊笑起来又露出了他隐藏的很深的酒窝。


尤长靖看着他的样子自己也很开心:“你喜欢就好啦!”


林彦俊看着尤长靖手上包装精致的盒子,好奇道:“你送的林超泽什么?这么大个。”


“跟你一样啦,我也帮他做了件衣服。本来我还不知道送什么呢⋯⋯”尤长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着,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他回头,看见林彦俊站在原地,刘海挡住了眼睛,尤长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周遭流动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林彦俊,你怎么了,怎么不走?”尤长靖向他走过去。


林彦俊脸很黑,尤长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虽然有时候林彦俊也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但只是跟这个世界还不熟的漠然罢了。不像现在,尤长靖真切的感觉到了林彦俊是在生气。


他有点害怕,尤长靖的胆子向来不大。他不知道刚刚是哪里说错了什么,看着这样的林彦俊,他都不敢动了。「哪个好心人来救救我啊。」尤长靖在心里腹诽道。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他可爱,没几秒,走廊的那头就出现了个人影。


“欸,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站着啊?”来人便是今晚的主人公,林超泽。


尤长靖仿佛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忙地走了过去:“超泽,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希望你喜欢。”


“哦,好,谢谢你啊。”林超泽看着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又看尤长靖脸上一副见了大魔王的表情,悄悄道,“八哥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尤长靖刚想开口,就看见林彦俊松了下身体向他们走过来。「这是要来揍我了吗?」尤长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那人只是从他身边路过,没有一丝停顿。尤长靖回头,看到的也只有一个背影罢了。


“我好像惹他生气了。”尤长靖蔫蔫地回复了林超泽。他想不通刚刚还好好的人怎么一下子发那么大脾气。


“我已经好久没看见八哥这么生气了。不过也不用管他,他有时候性格是比较难相处一点,基本上还是挺好说话的。”林超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尤长靖送他的礼物,“哇!长靖。这衣服是你做的嘛?风格我好喜欢,我待会去试试合不合身。”


林超泽满脸开心看着这件衣服,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尤长靖说:“你也帮八哥做了衣服对吧!我昨天在恒英百货看到他了。十五跟我说他是为了新衣服来挑帽子的。虽然八哥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他挺喜欢这件衣服的。”


尤长靖听到林彦俊是专门去买的帽子的时候,他有些讶异:「那之前林彦俊为什么说帽子是‘随便拿的’啊?」然而随即他又想到了刚刚林彦俊生气之前自己说的那句话:「自己帮林超泽也做了衣服。」难道是因为这个吗?尤长靖被自己脑内的想法吓到了。






/第五章

 

* 服装术语中"驳头"也称之为驳头川或翻领 ,指领子里襟上部向外翻折的部位,即领子翻在底领外面的领面造型。

【长得俊】《浮沉》民国/长篇连载(三)

前文


/第三章



林彦俊顺其自然的跟了尤长靖回了家。尤长靖本以为冷脸的林彦俊会不被他爸妈待见,没想到这人在长辈面前到是十分乖巧。一口一个伯父伯母,配上甜甜的酒窝,让二老喜欢的很。尤长靖觉得林彦俊或许以后也可以去演川剧的变脸。

入夜,尤长靖去找林彦俊,寻了一圈也不见人。正当尤长靖以为林彦俊偷偷跑走了的时候,他终于在侧门的花园长椅上看到了那个垂下的脑袋。

“林彦俊。”尤长靖慢慢地在他边上坐下,安慰人这事,他实在是不太会。

林彦俊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没有说什么。

“要遣人去你家报个信吗?晚上不回去伯父伯母会着急吧。”

“不用了,我出来前跟十五说过了。”

“好。”

……

周遭又陷入了沉默,已经过了惊蛰,夜晚有些湿漉漉的。尤宅虽然没有总督府看着那么大,却也精致,别有一种江南的风味。西南角的花园边上有棵木棉树,已经有点年纪了。当初挑宅子的时候,倒也有别的更好的地,但尤长靖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株繁茂的木棉,便求着父母买下了这座宅子。也是很巧,隔着一条窄弄,墙的那边便是总督府供下人出入的侧门。

尤长靖看林彦俊并没有想分享心事的意思便也没再多问什么。他想着今天下午帮林彦俊包扎的时候,伤口虽然看着不是很严重,但也能感受到当时那人的复杂心情。

「一定是有在坚持什么吧。」尤长靖想。



“叩叩叩,叩叩叩!”一阵的响亮敲门声把尤长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尤长靖,起床了!王妈今天做了水晶虾饺、干蒸烧麦和红枣糕,你吃不吃啊……”

「怎么能在自己家里听到林彦俊的声音?」尤长靖有点迷迷糊糊的。哦是了,昨天林彦俊离家出走到自己家来借住了。睡了一觉,脑子还没收回来呢。尤长靖赶忙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第二天上学可不能就这么迟到了。

可是尤长靖走到餐厅的时候又傻眼了,林彦俊和自己的父母有说有笑的,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样子。「林彦俊才是亲生的吧!」尤长靖腹诽道。

那厢聊得正开心的尤母转头看到自家儿子皱着眉头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长靖,快过来吃饭了。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晚?还要麻烦人家彦俊过来叫你。”“多跟人家学习知道吗?你都十九了,还天天赖床。”尤父也顺着尤母说了他几句。孩子啊,总是不让人省心。

尤长靖大早上的被一顿教育后,就有点不服,便瞪了林彦俊一眼。没想到罪魁祸首却还低下头笑了出来,这让他更生气了。

“你笑什么啊 ?”尤长靖走到林彦俊边上坐了下来,瘪了瘪嘴。

林彦俊慢悠悠的拣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说道:“就没想到你竟然比我还大一岁。”

“唔还望成凉好嘛!”尤长靖刚刚咬了一大口红枣糕,讲话含含糊糊的。

“知道你未成年了,你吃完了再说。”林彦俊有点无奈的看着眼前的这个鼓鼓的豆沙包。豆沙包吃红枣糕,有点好笑。



“华夏乃礼仪之邦,《左传》中有写道:‘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

“都什么年代了,老陆头还在讲这些迂腐之道。”林彦俊托着脑袋,不耐烦的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你说的太绝对了。”尤长靖歪过脑袋看着他有些认真的说道,“礼仪不是什么糟粕文化,该反对的是腐败的、复古的思想罢了。”

“你还知道的挺多。”

“我从小念的就是国文课啊。小时候父亲觉得国内太动荡了,便把我送到南洋的外祖家了。”

林彦俊看着窗外,半晌才又说道:“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出生的太晚了,要是再早十几年,我也要跟着孙先生去革命!去推翻腐朽的政权!”

“那你觉得现在革命已经结束了吗?”尤长靖反问道,他看林彦俊在讲起革命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像是有星星。

“我知道革命还远远没有结束,可是你看现在的政局却好像换汤不换药,还是一片摇摇欲坠的景象。国内外都在打仗,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林彦俊盯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表情更无力了,“我父亲,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好,想让我平安。可是他们却从来不问我的意见。留洋有什么好,国外不也是天天的在打仗。我只想做一些实际的,我想去从军,可是他们不同意……”

尤长靖看着眸光渐渐暗淡的少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若他没猜错的话,林彦俊估计就是因为这事跟他父亲吵架了。这事分不出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人在一天天的长大,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分岔路口。有些或许无足轻重,有些却关乎命运齿轮的走向,但终是要自己选择的,无悔就好。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啊?”前桌的林超泽听到后面的动静转过了身,“我还没发现彦俊跟不熟的人能说这么多话呢。”

林彦俊早就收起了情绪,白了林超泽一眼,没有回应他。尤长靖不好意思的冲林超泽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看着两人微妙的表情,林超泽同样也回了个白眼,喃喃道:“现在的小年轻啊,都靠不住。”



“号外!号外!孙大总统于十二日,在北平逝世。他临终前……”

岁月像个安静的小偷,不停的推着我们向前,卷着滚滚长河,我们站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摇晃不停。没有预兆的骤雨像是在诉说离别,繁华落尽,旧事又剩几何。有人起,有人落。





  /第四章

 

* 1925年 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

【长得俊】《浮沉》民国/长篇连载(二)

前文


/第二章




总是在下午,就是这个时候,四五点钟的光景,窗帘缓缓起落,虫鸣若有若无,空气浮动碎金。春日里最后的阳光下,角落里有快凋谢的花。尤长靖托着自己的脑袋,笔尖晃啊晃的,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闽南话?”林彦俊趴在桌子上微微抬起头。


“对啊,我们那边都讲这个方言。”


“你是南洋来的吧。”


尤长靖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欸。”


“我还知道你们家在恩宁路那边新开了洋装店,我今天早上看到的。”


“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家开的啊?”尤长靖实在是搞不懂林彦俊怎么知道这么多。


但那边林彦俊却没有理,头一埋继续睡了。




“八哥,下个月我生日宴的请帖你给伯父伯母了吗?”

林超泽拎着他的书包从前桌翻了过来。


“给了。”


“那你到时候别迟到,我爹这次叫了好多人呢。欸对,长靖,我今天给你的请帖也别忘了。”


“嗯,谢谢你的邀请。”


“客气什么,朋友嘛!”


“你交朋友还挺快。”另一边林彦俊却有些不耐烦的,准备先走。


“八哥,你等一下长靖,你们顺路。”


听到这话,尤长靖加快了手头的速度,飞速收好了东西。他抬头看到林彦俊靠在门边,一半的侧脸笼在阴影下,卷密睫毛上的光粒一闪一闪的。唇齿微启,透着浅浅红晕。


既怕是看久入神,又怕是那人感受到眼神中的温度,尤长靖马上收回自己的目光,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前喊道:“走吧,林彦俊。”


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件事,尤长靖很擅长。




“少爷!”走进总督府,之前一直安安静静的十五内心的一千零一个疑问就要倾泻而出:“你今天早上去恩宁路是去见尤少爷的吗?”


“?”林彦俊挑了挑眉,回头瞥了十五一眼。


“……难道不是吗?”十五挠了挠头,有点想不通。




“彦俊!”林太太站在门口,有些焦急的向慢悠悠走来的儿子招手。


“怎么了?娘。”


“你今天又逃学了是吧!”林母责怪的瞪了林彦俊一眼,“你父亲刚刚知道了,现在在书房生气呢。你进去好好跟他说,不许跟他顶嘴。”


林彦俊拍了拍林母的肩,示意她不用担心后,便向楼上的书房走去。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正对着的沙发上,林父的军装还未脱,手边放着副官刚刚送来的一沓军报,眉头紧皱。


林彦俊虚叩了两下门,“爹,我回来了。”


在想事中的林父缓过神来,看到来人却越发生气了,“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你干脆连家也别回了。你现在真的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三天两头逃学,你说说,你到底想干嘛?”


“爹!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想去军中历练!我不想在象牙塔里封闭自己。我这两天出去也是想多打探打探上海和山东的消息,现在局势这么动荡,学堂里老师却还只在讲着之乎者也。”林彦俊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拳头,向前走了一步,“爹,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军中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林父看到自己儿子的如此固执,语气也不禁加重:“我和你母亲都商量过了,到时候就送你去留洋,随你想学什么。你还小,你根本不了解军队到底是什么样的……”


听着父亲给自己做的种种规划,林彦俊的拳头却握得更紧了,因血液不流通而泛红的手背,鼓起的青筋更张示着他的不甘与愤怒。林彦俊一拳打在椅背上,“从小到大你们就想让我当个安逸的大少爷,可是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根本不屑于此!与其这样,还不如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林彦俊说完遍转身向外离开。


“逆子!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永远别回来了!”


林父看到自己的儿子如此不听话,气的也是站不住,半靠在沙发上给自己顺气。闻声赶来的林母看到父子俩又吵成这样,想拦林彦俊却也拦不下,只得先去照顾林父。




另一边,尤式商行。


尤长靖下学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自家刚开的店铺。这其实是他的小私心,当他知道林彦俊要跟他一起回家时,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路程:从学堂到商行,林彦俊能陪他走的路程比回家更远一些。当他说他要回商行的时候,林彦俊也并没有问他原因,这到是让尤长靖有些看不透他。


他们在路上没聊什么,林彦俊不说话,尤长靖也没主动找话题。只自己有一句没一句的唱着闽南乡谣,没想到林彦俊也跟着哼唱一小部分,这让他很吃惊。


“我娘小时候会唱给我听。”林彦俊说着这句时,眉眼不自觉的舒展开,淡淡酒窝浮现,整个人变得温柔起来,跟平时的他很不一样。




尤长靖高小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喜欢的和别人不一样,他喜欢的是男孩子。自他发现后,他并未跟任何人说过。他知道,他这种取向肯定不会被世人所接受。要是……要是……林彦俊知道了,会觉得自己恶心吧。尤长靖晃了晃脑袋,示意自己别再想了,自己以后还是要继续把这份情愫藏好啊。


尤长靖起身正打算关窗,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林彦俊吗!?眼见他垂着头一副无力的样子,刘海不再服帖,他衣服扣子也不整齐的搭着。等尤长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出来站到了林彦俊的面前。


四目相对,尤长靖有点尴尬,他这样贸贸然的跑出来,是不是太明显了一点。正当他不知所措时,林彦俊先开口了:


“尤长靖,你家有多的客房吗?”


“啊?”尤长靖有些惊讶,他倒是没想到林彦俊会这么问。


“没事,打扰了。”林彦俊以为尤长靖是要婉拒自己,也不忍麻烦人家,便想走。


尤长靖一看来人想走,慌乱之下便拉住了林彦俊的手,赶忙说到:“诶诶,我家有房间!”林彦俊顿了一下,望着两人交错的手,一时也没放开。


感受到林彦俊的眼神,尤长靖的脸蹭的一下红了,赶忙放开。但却感受到了手上的黏腻,定睛一看,林彦俊的指骨上都是破皮,流出的血有些都已经凝固了,看起来一片惨样。


“你这是跟人打架了吗?还是跟家里人吵架了?你先跟我进店里包扎一下,你这不好好消毒感染了怎么办?我要是没看到你,我看你也不打算处理一下了……”尤长靖顾不得这么多,一边急冲冲地把林彦俊往店里带,一边碎碎念的数落着他。


林彦俊一句话也插不上,他看着前面的那位的小卷毛一抖一抖的,还有泛红未退的耳朵,可爱的紧。林彦俊不禁嘴角上扬。


尤长靖回头看到的就是眉眼带笑的林彦俊,他有点害怕。之前还一团黑气,让人不敢靠近的模样,现在竟然笑了。「这个人是双面人吗?」尤长靖在内心嘀咕了一句。


“你先坐这里,我去拿一下医药箱。”


林彦俊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尤长靖刚刚是带他进了柜台后面的内堂。尤式商行真是又大又气派,虽说是只是买洋装的,但也不比什么珠宝店来的差,看来尤老板在经营方面还是很有一手的。


“林彦俊,你待会疼的话就讲出来噢。”尤长靖速度倒是挺快,蹬蹬蹬的从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箱子。


林彦俊看着他从箱子里拿出酒精和纱布的时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尤长靖,你会包扎吗?”


“会啊!我小时候给我家养的兔子包过伤口呢!”


“……”


“先消毒吧。”尤长靖拿起医用酒精瓶,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嗯……”


“先拿棉花,蘸着酒精来消毒。有棉花吗?”林彦俊看着懵懵的尤长靖着实有点好笑,忍不住揉了揉他卷卷的发毛,软软的。


尤长靖正准备拿棉花呢,就感受到一只手来到他头上作乱。他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紧张的话都说不清了,“你……你干嘛!”


“看你可爱。”


尤长靖的脸更红了,他看向罪魁祸首已经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生气。这人早上拿着一朵木棉花轻易的就把他撩拨了,现在下手又没轻没重,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看着自己,而自己的心跳却不争气的越来越快。越想越气,尤长靖重重地把酒精瓶放在了桌子上,狠狠地说道,“你自己包吧!”然后起身就跑了出去。


“?”林彦俊看着尤长靖怒气冲冲却只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兔子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好继续坐下去,便起身向那个气鼓鼓的豆沙包追去,“你生什么气啊……”




那年春和景明,乱纸写不下几行从前,战乱也似乎还很远。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下,还未经历太多世事的我们,不知道这些争论吵闹落笔之后名为我喜欢你。





/第三章   

 

* 民国时期升学要经过三个阶段:初等小学4年、高等小学3年、中学4年。

【长得俊】《浮沉》民国/长篇连载 (一)

前文
 

/序



我以为把你写下来,你就活在了这个故事里,我们相遇过,铁证如山。后来才发现,旧故事里遇见的只有自己。



/第一章



一九二五·初春 广州



“来让一让了,让一让了!”

广州街头熙熙攘攘,一个身型瘦削的男人忙碌地招呼着下面的伙计,初春的阳光下,额头上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欸,小心啊,看着点!毛手毛脚的,别撞到人了!左边一点左边一点,稍微上面一点……”

“老刘!好久不见啊!”

老远走来一个矮矮的穿着老式长褂的中年男子,手上还拿着一串菩提木串成的佛珠,精气十足。

“呦!王老板!别来无恙!”

“这是哪家的新开的店铺啊?这么气派!”

“是南洋来的尤老板,财大气粗,经营洋服的。欸,那种衣服我们可穿不来,那都是大人物穿的。”

“这两天广州城人可越来越多了,北方出了事都往我们这里跑,现在连南洋来的……”

“嘘——”

那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左顾右盼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啊,前段时间上海那边罢工了,好多生意人都南下了。现在不知道上面怎么要怎么处理呢,你可得小心一点,今时不同往日了……”



“少爷!少爷!快走吧!”

青砖墙角竹篾筐堆边,一个小厮模样的孩子拽着边上面色冷峻的少年的袖子焦急的说着。

“要是被老爷发现我们逃课了可就糟了!下午是那位陆先生的课,一定要去的!”

“十五,你真的很吵。”少年拍了拍刚刚因靠在墙边而惹上的灰尘,理了理衣袖,头也不回的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少爷……”

“跟上。”



初春的广州城,路边木棉花已经陆陆续续的开了。明亮的红色花朵倒是比当午的日头还要耀眼,令人望着有些炫目。

少年走在路上,微风拂过他有些长的刘海,掠过卷密的睫毛,从耳后溜走。少年下意识的抬头,一朵摇摇晃晃的木棉花正漫无目的的下坠,他伸手,恰好托住这个不速之客。骨节分明的手衬着花越发的浓艳。

午饭后的学海堂一如往常的热闹,正当玩闹年纪的男生们哪有静的下来的。

“林彦俊!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学堂了呢!”白色的走廊长椅边,一个肤色黝黑带着圆框眼镜的学生向着门口招手,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头发卷卷、笑容甜甜的男孩子。

被喊到那个少年叉着口袋走了过来:“上午李老头有没有说什么?”

春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照着人昏昏沉沉,可在尤长靖的眼前,他看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看的少年,背着光而来。皮肤虽然不甚白皙,但也恰到好处,衬出他棱角分明的冷峻;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幽暗深邃的黑眸像摊化不开的墨。还有那个嘴边因着说话而微微绽放的酒窝,大概盛着这世间最浓烈的醇酿。尤长靖有些看呆。

“我就跟他说你早上吃了不干净的早点,腹泻了。”

林彦俊把玩着刚刚的那朵花漫不经心说道:“……林超泽你就不能编个好点的说辞么?”

“这是木棉花吧,我们家乡也有。”一句不太标准的国语从边上突然地冒了出来,细如蚊蚋的声音让人痒痒的。林彦俊往边上一看,离着林超泽两三步地距离,有个白白的豆沙包,这是林彦俊对他的第一印象。

“哎呀!”林超泽一拍脑子,“我忘了跟你说了,这是今天早上刚转来的尤长靖同学,我刚刚还在带他认识学校呢。长靖,这是你早上没见到的同桌,林彦俊。”

“有长进?”

“是‘尤其’的尤,立青靖的靖。”尤长靖抿了抿嘴,从小到大,他因为自己这个名字的谐音不知道解释了多少遍。

“哦,这样啊。尤,长,靖。你好,我叫林彦俊。”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诺,这朵木棉送你了,就当见面礼了。”

说罢,林彦俊便拍了拍尤长靖的肩,唤着小厮从他身边径直走过。而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十五慌忙地向这两位鞠了下躬,便小跑着去追前面那位了。



尤长靖之后每每想到这次初见,想到的都是林彦俊伴着风,伴着花香向他走来的样子。他隔着人群远远的望着来人,望着他的发他的耳他的颈他嘴角隐约的初春凉风似的笑。

他真好看。尤长靖想着。动的时候好看,不动的时候也好看,说话的时候好看,不说话的时候也好看。好看极了。

一直都说少女心事是粉红色的,那少年心事就是淡淡的青色,是隐秘的,酸涩的。躲在后面的,是一大片潮湿的草地,水汽氤氲,草木深深。



我们在生命中的相遇,是因缘中最大的奇迹。世界原来就是这样的充满奇迹,一朵木棉花自开在路边,那是奇迹;恰好在那人路过时飘落,也是奇迹;然后被拾赠与另一人,开始书写一段故事,仍是奇迹。



/第二章  

 

* 1925.2.2 上海22家日商开办的工人大罢工事件;2.8 胶济铁路工人大罢工事件。

* 清道光四年(1824),两广总督阮元在广州越秀山麓创建学海堂书院。学海堂创办了80年,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因清廷实行教育新制而废,改为阮太傅祠。此后又逾百年,事过境迁,从实地已难觅学海堂旧址遗构。本文单纯觉得「学海堂」一名好听,顾继续沿用。